□ 李根成

今年清明節(jié)，老家二哥打來一通電話，問我今年回不回去給父母上墳。掛了電話，我獨坐良久，心頭悵然若失，無數(shù)往事翻涌而來。自雙親離世以來，我便像斷了線的風箏，沒了與故土最深的牽絆，此后每次回老家都行色匆匆，再也尋不回兒時的溫暖與安穩(wěn)。

小時候每到夏天，父親總愛指著肩頭一道深深的疤痕，給我講起當年劉鄧大軍路過家鄉(xiāng)——河南省新蔡縣余店鄉(xiāng)（今余店鎮(zhèn)）汝河渡口的往事。

父親李芳瑞，生于1930年9月，一生養(yǎng)育3個兒子、2個女兒。1947年8月23日，劉鄧大軍跨過黃河，一路南下挺進中原，抵達我的家鄉(xiāng)。那年，父親17歲，和許多鄉(xiāng)親一起，成了一名肩挑炮彈的支前民工。前路有敵軍攔截，身后有追兵圍剿，頭頂還有敵機輪番轟炸，他日夜兼程趕路，加上2天沒吃飯，最終體力不支，病倒在汝河岸邊，沒能跟上大軍強渡汝河。這件事，成了父親一輩子最大的遺憾，每每提起，滿是唏噓。

未能追隨劉鄧大軍，是父親一生的心病。于是，他把從軍報國的心愿寄托在3個兒子身上。大哥李秀軒18歲高中畢業(yè)，恰逢沈陽軍區(qū)來家鄉(xiāng)征兵，父親為他報了名。體檢時，村里一位退伍老兵告訴他東北特別冷，生性膽小的大哥，最終打了退堂鼓。二哥李忠誠初中沒畢業(yè)就輟了學，不愿離家遠行。沒辦法，父親把所有希望，都寄托在了我這個小兒子身上。

1989年初，余店鄉(xiāng)初級中學要修建首座教學樓，鄉(xiāng)黨委研究決定，讓時任余店鄉(xiāng)人大主任的父親負責。父親為人正直、原則性極強，在十里八鄉(xiāng)是出了名的老實人。修建教學樓的磚石和水泥，都要從外地長途運來。為趕工期，運輸車輛晝夜不停。為杜絕運輸人員多報冒領(lǐng)、防止建材丟失，父親日夜守在工地記數(shù)核對。天寒地凍，夜風刺骨，連續(xù)數(shù)月風餐露宿，父親終因過度勞累積勞成疾。

1990年秋天，教學樓順利竣工，通過驗收并投入使用，可父親卻因一場感冒拖延不治，拖成了嚴重的肺氣腫，無法再堅持工作，不得不辦理病退手續(xù)。自那以后，他的病情日漸加重，再也沒能恢復如初。

1990年底，部隊來余店鄉(xiāng)征兵。彼時，我正在新蔡縣第二高級中學讀高二，父親知道我偏科嚴重，并非讀書考大學的料，便極力鼓勵我報名參軍。

體檢結(jié)束后，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入伍，依舊回學校讀書，也沒向任何人提起報名的事。直到出發(fā)前2天，二哥才急匆匆趕到學校，拉著我趕回30公里外的家，試穿部隊發(fā)的嶄新軍裝。

1990年12月12日，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。我穿上嶄新的軍裝，從新蔡縣汽車站出發(fā)，到駐馬店火車站乘綠皮火車。經(jīng)過一周的輾轉(zhuǎn)奔波，我和同年入伍的數(shù)百名新蔡縣籍戰(zhàn)士，途經(jīng)河南、陜西、甘肅、寧夏，最終抵達蘭州軍區(qū)某兵團。1991年3月25日，3個月新兵訓練結(jié)束，我被授予陸軍列兵軍銜。佩戴軍銜那天，我特地照了一張列兵照片，寄給了父親。

1998年8月底，父親突然病危，我從部隊匆匆趕回家?？吹轿?，父親十分高興，執(zhí)意要我守在身邊，說自從我當兵8年來，一直是二兒子在照料他，現(xiàn)在該輪到小兒子盡孝了。

我回家后的第4天，病危的父親竟精神好轉(zhuǎn)，心情也不錯，詢問我在部隊的工作與學習。那天陽光正好，臥床多日的父親，讓我扶他到院子里曬太陽。我打來熱水為他洗臉，用剃須刀刮凈胡須，又拿出我發(fā)表在報刊上的文章讀給他聽。鄰居說，父親看到小兒子當了軍官，興奮得不得了。看到父親悠然地坐著曬太陽，我悄悄拍下幾張照片，還給他剝了一根香蕉。

見父親病情好轉(zhuǎn)，全家都十分高興。我穿上軍裝，打算用三輪車拉著父親，到他工作過的余店鄉(xiāng)政府看望老同事?？蛇@份喜悅沒能持續(xù)多久，第二天父親病情突然加重，第三天早晨就不幸病逝。守靈時，母親告訴我，父親生病后，常常拿著我的列兵照片反復端詳，有時還喃喃自語?？上У氖牵赣H去世后，老屋被拆掉了，那張列兵照片也隨之遺失……

南國木棉紅，家鄉(xiāng)春草綠。一晃父親已離開我28年，我也已步入中年。當了23年兵的我，脫下軍裝轉(zhuǎn)業(yè)到廣東省佛山市政府部門工作，至今已有14年。如今的我，和當年的父親一樣，成了一名基層公務(wù)人員。無論是軍中服役，還是扎根基層服務(wù)群眾，我始終牢記父親的囑咐，做一個堂堂正正、干干凈凈、問心無愧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