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鳳蕓

昨夜，又一次做了那個夢。老爹走后的這六年，這個同樣的夢會時不時來訪。

夢里永遠(yuǎn)是類似的場景：我放學(xué)背著書包或放牛、薅草從田野回家——推開院門，院子里面空無一人。灶屋里涼鍋涼灶的，大概娘還在莊稼地里勞作沒回來，爹也不知道去了何處。

偶爾也能夢見娘扛著鋤頭回來，褲腳還沾著泥土，慌慌張張地和面、洗菜、生火做飯，可那溫暖的畫面轉(zhuǎn)瞬即逝。更多時候的夢里，我明明感覺他們就在家里，從院子找到廚房，從東屋找到西屋，卻怎么也找不到他們，我喊“爹”“娘”，沒有人答應(yīng)，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里、屋子里回響。

我總是在找不到爹娘的著急和失落中醒來，半夢半醒之間，分不清是現(xiàn)實和夢境。

后來才明白，它從不是夢，而是我內(nèi)心深處一道未曾愈合的傷口，是藏在歲月里從未停止的思念。

爹走后的第一個冬天，我在高壓鍋里蒸著飯，出門丟垃圾前還特意交代娘：我沒拿鑰匙，兩分鐘后給我開門?？傻任一貋恚瑹o論怎么呼喊、拍門，屋內(nèi)的娘都沒有半點回應(yīng)。我既擔(dān)心娘是不是突然昏迷了，又害怕高壓鍋燒干了會爆炸，那后果不堪設(shè)想……第二個冬天，娘熱了早飯，會常忘了關(guān)火。下班回家看見灶上還燃著的火，我心里一陣陣后怕，一遍遍慶幸平安無事。

從那以后，她忘的事越來越多——忘了拿鑰匙、忘了關(guān)門、忘了……她的腳步越來越拖沓，眼神越來越空散，從前那個無所不能、風(fēng)里雨里都能撐起一個家的母親，慢慢被歲月這把鈍刀磨去了鋒刃，如今連一碗粥都熬不好了。她的人還在我身邊，可心怕是早已隨爹遠(yuǎn)去了。

爹不在了，娘雖在身邊，卻再也給不了我舊時的安寧，從前她是處處護(hù)我周全的羽翼，而今，輪到我時時照拂、事事操心日漸衰老的她。我的世界不再是那個兒時父母雙全，為我遮風(fēng)擋雨的世界。那些踏實和溫暖，終究成了心底柔軟易醒的幻夢。原來最深的孤獨，不是形單影只，而是至親就在身旁，心卻無處安放的那份空落。看著旁人承歡雙親膝下，享受家的燈火溫暖，我卻只能無力地望著娘一天天老去，望著曾經(jīng)完整的家，像指間握不住的沙，慢慢流散。

從前，家是晚歸時遠(yuǎn)遠(yuǎn)就能望見的那扇為你敞開的門，是推門而入時恰到好處的飯菜香，是父母并肩攜手，為你撐起的一方歲月靜好。如今的門后，父親的身影已缺失，而母親，成了需要我牽著手才能走過熟悉村道的人。日子像風(fēng)吹過后的麥場，曾經(jīng)緊實的麥秸被吹走，偶爾，風(fēng)里會飄來記憶的麥浪聲——那是很久以前，一個孩子可以放心做孩子的，再也回不去的舊夢。

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——當(dāng)我們終于有能力撐起一個家時，那個曾經(jīng)庇護(hù)我們、有父母的家，已經(jīng)永遠(yuǎn)留在了夢里。而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努力記住那些溫暖的細(xì)節(jié)，讓那個完整的家，在我的記憶里永遠(yuǎn)不散，永遠(yuǎn)明亮。

夢醒時，天已大亮，夢里的氣息仿佛還在身邊縈繞。我起身走進(jìn)廚房，為母親做早餐。灶火燃起，米粥在鍋里咕嘟作響，像極了小時候，她為我做飯的聲音。

原來，有些東西從未真正離開。爹的愛，早已化作我骨子里的堅韌；娘的牽掛，變成我掌心里的溫度。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活在我的生命里。

這個夢，不只是憂傷與追憶。它讓我在睡著時，能短暫回到過去；醒來后，更懂得珍惜——珍惜還在身邊的母親和家人，珍惜每一個能為他們做飯、陪他們度過的平常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