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楊 林

清明的風裹著淮北平原的清寒，細雨如絲，斜斜地灑在春寒料峭的田野上。麥苗籠著一層薄霧，通往父親墓地的土路泥濘濕滑。阿大（父親），清明的雨打濕了您的墳頭，也濡濕了我從未減退的思念。

阿大，您離開我們已經(jīng)16年了。那年冬天特別冷，您心臟病發(fā)作喘得厲害。我守在床邊，您卻催我回學校：“年終了，學校里忙，你去上班吧！”我正在梳理學期工作，手機突然急促地響起，一看，是弟弟打來的，我的心口瞬間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攥緊。我匆匆交代完工作，跌跌撞撞地沖出辦公室，騎著自行車往家趕。鄉(xiāng)間土路被凍得硬邦邦，車輪軋過時吱呀作響。路旁麥田覆著白霜，枯瘦的楊樹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這些熟悉的風景，此刻卻讓我心如刀絞。風灌進領(lǐng)口，冷得刺骨，我蹬著自行車，只想快一點，再快一點，再喊您一聲“阿大”。

終究還是晚了。我沖進家門，院子里靜得可怕，您靜靜地躺在堂屋的床上，已不省人事。阿媽紅著眼圈坐在床邊，姊妹們默默抹淚。我撲到床邊，緊緊握住您的手：“阿大、阿大！”我撕心裂肺地哭喊，滾燙的淚珠砸在您手背上，仿佛想焐熱您漸冷的身軀。就在這時，您的手臂輕輕動了動，指尖微微蜷縮，似想摸摸我的臉，回應我的呼喚。可那雙手最終還是垂了下去，您安詳?shù)刈吡?。后來阿媽說，您一直撐著一口氣，就是想等我回來，那輕輕一動，是您對孩兒最后的牽掛。

阿大，您知道嗎，我是從放驢開始懂事的。6歲那年，我們姊妹6個張嘴要吃飯、伸手要穿衣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您摸著我的頭說：“林子長大了，該學著幫家里做點事了。你去給生產(chǎn)隊放驢吧，掙點工分，咱家就能多分些糧。”我還沒驢韁繩高，看著高大的毛驢，又委屈又害怕，抱著您的腿哭了一場又一場，可您還是把韁繩塞到我手里。

每天天剛亮，我便牽著那頭灰毛驢去南河灘。那片河灘是我童年的搖籃，也是成長的戰(zhàn)場。春日青草破土，夏日河水漫灘，秋日蘆花飄飛，冬日寒風呼嘯。放驢的日子，艱辛遠多于快樂。有時候，您在遠處勞作時看見了我，像沒看見一樣，我會抱怨您不疼我。

有一次，為了給毛驢薅水邊的苜蓿，我掉進河里，棉衣濕透，膝蓋磕破血流不止。我放聲大哭，您循聲找來，一把將我摟進懷里。那是我第一次見您落淚，大顆的淚珠滾燙地砸在我臉上。您沒說話，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臉上的淚水，脫下自己的棉襖裹住我，抱著我往家跑。我在您懷里，能感受到您身體的顫抖。原來，您不是不疼我，是想讓我學會堅強。這份童年淬煉的堅韌、善思與擔當，成了我一生的財富。

阿大，您是清水河邊十里八鄉(xiāng)有名的木匠，斧頭、墨斗伴您一生。院子東南角的木棚是您的天地，刨花堆成小山，松木、榆木、檀木的香氣終年縈繞。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，誰家娶媳婦打家具、誰家種地缺農(nóng)具，都會來請您。當他們詢問工錢時，您常說：“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，搭把手的事，不提錢。”

您做的家具結(jié)實耐用，幾十年不變形；您做的農(nóng)具順手稱心，鄉(xiāng)親們用了都說好。有時，我蹲在木棚里，看您刨木頭，刨花卷著木屑紛飛，像漫天飛舞的雪片；看您彈墨線，手指一挑，一條筆直的線就印在木料上?；椟S的燈光里，您的身影像南河岸邊的老松樹，沉穩(wěn)而挺拔。

可這份手藝也給您留下了傷痛。52歲那年，您給村里一戶人家干活兒時摔斷了肋骨。醫(yī)生讓住院，您擔心我們，只是拿了跌打藥回家硬扛。因為沒及時醫(yī)治，您落下殘疾，腰桿再也挺不直了。我知道，您是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，為我們撐起一片天。

那年，我以優(yōu)異成績考上中學。因為要住校，您熬了一夜，用家里珍藏的檀木給我打了一只箱子。臨走時，您把家里僅有的20多元錢塞進箱底，反復叮囑：“別省著，要吃飽；讀書要勤，做人要實。”我抱著箱子，眼眶濕潤，久久不愿離去。46年過去了，我搬過6次家，家具越換越好，這只檀木箱卻始終跟著我。如今，它立在書房，裝著我的榮譽證書。

1982年夏天，是咱家最高光的時刻——我考上了汝南師范學校。鄉(xiāng)親們紛紛登門祝賀，您笑得合不攏嘴，當天就殺了家里僅有的那頭豬，宴請親朋鄉(xiāng)鄰，還特意請來我的老師，感謝他們的教導。那天，院子里歡聲笑語，您端著酒杯自豪的模樣，像得了世間珍寶一樣。

上師范的第二年春天，我病了，高燒不退。您得知后，連夜騎著那輛破舊自行車，趕了130里路到學?？次?。那天，您的粗布褂子濕透還沾滿塵土，手里攥著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阿媽蒸的洋槐花。您顧不上擦汗歇腳，把洋槐花塞到我手里，摸著我的額頭，眼圈通紅。那年您53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肋骨摔傷剛剛?cè)?/p>

阿大，您一件粗布褂子補了又補，一雙布鞋穿到鞋底磨透，卻有著最長遠的眼光。在那個農(nóng)村孩子大多輟學務(wù)農(nóng)的年代，您咬著牙把6個孩子送進學校。為了我們的學費，您和阿媽起早貪黑，在田里勞作，在木棚里忙碌，別人不理解，您卻說：“睜眼瞎一輩子受窮，讀書才有出息。”您用脊梁扛起我們的求學路。

我在教育崗位耕耘42年，從普通老師到學校管理者，始終默默無聞，努力工作，把做人做事的根本傳給一批批學子，這是您教給我的勤奮。尤其是您的堅韌不拔，像河岸生生不息的藤草，刻進我的骨子里。您的恩情，我一生難以報答。

您墓碑前的青草又綠了一茬，您的愛卻歲歲年年，從未遠去。風過原野，麥苗起伏，那是您的回應；河水湯湯，水波蕩漾，那是您的牽掛。您長眠，我常念，這一生，您是我永遠的榜樣，永遠的光。